先剪后拍:动画片剪辑纪实

影视制作

当我告诉后期制作的业内同行我的工作是剪辑动画片,大家最常提出的问题就是“所以就是让你搞定一切吗?”对于做实景真人影片的人提出这个问题是可以理解的,但这确实反映出业内对动画片剪辑师的工作只有一知半解。

动画剪辑师Ken Schretzmann(他的作品包括《玩具总动员3》 和 《赛车总动员》 等众多动画长片)曾经这么描述:“实景真人电影中,都是先拍摄再剪辑。而在动画电影中,是先剪辑再拍摄。”他说的千真万确。相较于实景真人影片的剪辑,动画电影剪辑的顺序恰恰相反。

甚至在影片一帧未画之前,动画电影剪辑师就已经深耕于故事的剪切流程了。当然,虽然实景真人片剪辑师也常在拍摄开始前投入工作,但动画剪辑艺术本身确实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形式。

本文中,我们一道探索动画影片剪辑的三大阶段,一同了解为何动画影片工作流在影视行业自成一格。

动画录音(Radio Play)

一般而言,动画作品的剪辑流程是在配音演员按照剧本录好台词之后开始的。有些时候,每个配音员各自分开录制自己部分的台词,但是也有的情况是“全员录制”,也就是所有的录音演员齐聚录音棚一起录。

我亲自参与的项目当中,全员录制才能得到最优效果。所有配音人员共处一室,主演们激发不同角色之间的化学反应与能量,还能即兴发挥,这是配音员独自录音无法做到的。但有时候,要凑齐热门的配音演员很难实现,尤其是如果一个项目制作期很赶的时候,但往往全员录制能为动画创造出最令人难忘的表演和情感羁绊。

所有音频完成录制之后,我下一步就是开始剪辑动画录音,剪出一个纯音频版剧本。这种剧本大部分是由角色对话和几个关键音效与音乐组成的。为了获得精准的影片时长,纯音频剧本中还会把无对话的剧情时间给留出来。

除了凭直觉靠经验来预估剧情部分的时长,动画剪辑师经常把剧情的场景实际演出来估算时间,这很有必要。比如,我和同事曾经有过套好招进行打斗、嘴里模仿车子疾驰的声音等等,总的来说就是像小朋友一样演出来,这都是为了计算准确时间。这是剪辑流程里必要的任务,同时还增加了一些工作趣味性。

但真正的重头戏在于精心刻画配音演员的演绎。当然任何剪辑师的基本功能都是呈现演员的表演,但在动画电影的世界里,剪辑师的选择超乎你想象。不需要考虑连戏或跳切问题,只要是录下来的一切音频都是好素材。几乎很少见到动画电影剪辑师全部都挑所谓的“最优秀的一条”表演。我们会梳理全部录音材料,然后里面最精彩一句话、一个词、一声咕哝、甚至是一个呼吸声,用它们拼凑完整的台词。

《冰雪奇缘》动画录音

动画录音会成为故事分镜组后续工作的基础,而故事分镜在我看来是进行动画制作最重要最根本的步骤。当剪辑流程到了你开始处理故事的时候,才能真正评估配音演员未经加工的演绎和原本的时间是否最合适。

皮克斯剧情分镜迷你纪录片

这也是最好改动故事或情节的地方,因为一切都还能重写重录——这是在动画制作开始之前。随着动画作品制作的深入,其他部门跟着也有要进行相应很多的改动。

在为故事分镜准备动画录音的时候,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剪辑师要尽可能准确地打磨每个场面的时间。把冗杂内容删减掉才能不让故事分镜艺术家们浪费时间创作一些完全不会放到最终版成片里面的绘图和元素。把动画录音多余的内容剪掉1秒都能给后续团队减少几小时的无用功。

动态分镜

在所有制作阶段当中,动态分镜的名字花样最多。管它叫脚本、故事轴、分镜幻灯片、莱卡带的都有,这些名字其实也都是同义词,我在本文中统一称为动态分镜。

《海绵宝宝》动态分镜

动态分镜本质上就是故事的粗剪,基于这个粗剪来制作正式的动画影片。摄影机走位、角色动作和设计全都是在这些草图中探索出来的。这是一个任意发挥创意的阶段,在动态分镜中,制作团队会试遍一切觉得可以表现的视觉元素,并以此做出最终决定。

《飞屋环游记》动态分镜

总的来说,分镜艺术家和导演共同绘制画面,常用的程序叫做Storyboard Pro。这个程序在动画圈是业内人士的最爱,因为它能让艺术家在绘制新分镜板的时候记录那个场面的时间。

之后,那些图像以附带XML文件的JPEG格式交付给剪辑团队,有了它我就可以用分镜艺术家确定的时间来开始我的剪辑。平均每10分钟的内容一般会收到2000张JPEG图。下图你就能看到一个包含了一分钟标准动态分镜的时间线。

剪辑动态分镜时,时间点和节奏至关重要。剪辑师不只是在编辑一个镜头的入点出点,还需要决定每个镜头之间的连贯性。

因为动态分镜只是指导动画师开展工作,审美不是重点。剪辑师的目标就是要创造出能给动画师提供创作导图,同时还能为后期制作保留灵活性的动态分镜。要实现这个目标,我有几个一定会遵循的法则:

  • 每句台词都要在屏幕中呈现出来。就算我打算使用L Cut(前一个镜头声音还没有结束,镜头就剪切到另外的画面上)或重叠剪辑,我通常都会留到后期制作进行,因为如果在动画制作开始前就这样剪切,想要后面再调整,你可能会发现到时候会缺乏所需的帧。像叠化、划像或类似摄影机推进等后期特效也应该留到后期制作再做。
  • 动态分镜的步调应该比一般自然状态剪更慢一些。动态分镜并不复杂。人眼快速就能吸收屏幕上的所有内容。但随着那些场景经过动画处理,你会注意到每多加一层细节似乎都会加速你原来的剪辑。为了补偿这种加速,你做剪辑的时候最好给每处都预留一点额外的时间,因为你知道后期制作的过程中所有节奏都会变紧凑。一般来说,我会在一切对话镜头的头和尾都留4帧,给定场镜头留的时间绝不少于2秒。
  • 故事与节奏不仅要靠视觉呈现,还要靠特效和音乐。音效和音乐可以加强动作或强化分镜要传递的感觉,甚至能填充细节。动画剪辑师Judith Allen就很强调这种动画制作的独特过程,她指出:“在实景真人拍摄中,每个现场的动作都是自带相应的声音的。虽然后期经常会做替换或加强处理,但至少声音是存在的,并会在有意无意中用于引导剪辑节奏。”

在动态分镜定稿并且所有设计完成之后,动画制作才能开始。动态分镜和最终动画之间还有很多过渡阶段,但剪辑师都会不同程度的参与。

后期制作

每个镜头动画化完成并交付给剪辑之后,后期制作正式开始。其中许多步骤与传统实景真人影片并无二致,都有锁定剪辑、配乐,甚至调色,但有的步骤是动画电影独有的。

剪辑动画化素材

我剪辑过的每一个项目都会有5%的素材是在原定影片时长之外但已经完全做好动画的素材。多出的素材为进一步通过剪辑精修故事内容提供了灵活性。跟所有一般剪辑流程一样,不需要的镜头或台词可能会被剪掉。我还可以回顾在动态分镜阶段当中我把节奏放得比较拖沓的地方,改进每个场景的步调。但动画影片剪辑和实景真人影片的真正不同之处在于一个镜头内的剪辑。

其实动画化素材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有可塑性。你要理解一个基本的动画影片概念才能发挥出动画的可塑性,我把这个基本概念归结为1s、2s和3s动画。这些数字指的是每个动作移动时的帧率。一个1s帧率动画化的角色意味着它的动作每一帧都有专门的绘图(或CG动画帧)。如果是2s,即一个绘图会持续2帧;3s就是每个绘图持续3帧。最终的效果观众都是可以接受的,所以剪辑师可以自行切换来创造风格化的效果。例如:

  • 一个2s的角色如果每隔一帧就提一帧,那它的动作看起来就变快了。同样,如果给1s的动画动作每隔一帧拉一帧,也会加快动作。
  • 相反,如果复制1s的动画动作的每一帧,就会让动作变慢,但不会有慢动作滤镜的运动补偿帧内插的感觉。
  • 也有一种创造舒缓感或加速感的方法。关键帧动画的运动就比较线性,也就是从开始到结束点都是匀速运动。但这种运动并不自然。假装你在和某人挥手道别。你挥手臂的动作速度也不会一直是线性的。先逐渐加速,动作中间加快,然后短暂缓下来,然后重复这套动作。

把这个概念应用到动画当中,剪辑师就能给动画镜头创造更自然的动作。一个2s的动画动作可以在动作中段剪辑成1s的动作,模仿真实动作逐渐加速的状态。以1s剪辑的动作可以在开始和结尾减缓成2s动作,创造出一种开头或结束时的舒缓感。

这些技巧对为跨镜头动作创造一致性节奏极其有用。现实是,动画师一般一次只做一个镜头。一场飙车的戏,可能场景里有几个镜头就有几个动画师在制作。通过使用这些技巧,剪辑师可以创造出原本的动画帧当中没有的动态与节奏。

上图就是对一个动画镜头应用了这些剪辑技巧的例子。原镜头整体都是以2s制作的动画。剪辑版中,上下的过渡动作改成了1s。而踩的动作抬脚和放脚的动作调成了3s。还增加了一点镜头晃动显示引擎点火。剪辑版动图呈现出来的是一个更动态的动作和更活灵活现的镜头。你还会发现,这个镜头的整体时间并没受影响。这些改动是很微妙的,但剪辑师正是通过这些小细节真正为成片添彩。

重拍

重拍的时候,剪辑师可能因为无数理由修改动画。比如修改角色的动画效果、修复技术错误和增加台词都有可能在这个阶段发生。虽然至此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动态分镜流程,但不到最后都很难知道最后成片什么样。观众看到的动画剧集或电影镜头几乎都不是剪辑师得出的第一版。

所以我觉得在成片尘埃落定之前,在时间线上保留镜头的每一个版本是很有用的。要跟进每个镜头无数次的迭代替换要求剪辑师重视细节,但其实那反倒加速了我的工作流。我可以轻松对比不同版本的镜头,把变动改进的不一样之处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不同版本各有优点,我还可以把所有优点集成最优版本。下面这个图就是在重拍过程中我的其中一条时间线的样子。

独特的角色

一个动画项目是数百位专业艺术家和技术人员的心血。其中很多人的才华都是专精于某一个极其具体的制作流程。

但动画电影剪辑师扮演的是一个独一无二的角色。对于动画项目而言,剪辑师是少数几个需要顾全整集或全片各个环节各个元素的人,他们要注意所有环节与板块如何化零为整,并用它们创造最佳的最终产品。

那也就是动画剪辑师与真人电影剪辑师最大的差别。我们可不是在制作团队中单独的“剪辑部门”里工作。我们就是核心团队的重要部分,早在制作开始之前的数月或数年,动画剪辑师的工作就开始了。(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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